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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2日

爷爷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爷爷写一篇日记。想过可能会是李宇乔,会是外公,会是奶奶,但爷爷,不,不是他。
         在我的记忆里,有爷爷出现的画面总是不愉快的。六七岁的时候,进他书房在白纸上涂鸦,被他训斥不经过他允许私自拿他的东西并赏了一耳光。那时候我便懂得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于是,什么也没说,回到客厅问爸妈要了家里的钥匙便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出门,准备一个人回家。直到走上夜里漆黑的街才哭出声来。上了小学,妈妈因为上班迟了他的生日,他便将我们送的大衣丢到楼下,并不留我们吃饭。他会每年给老家的小孩子八千一万当学费,而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压岁钱或者生日礼物。和爸爸一样,我从未跟他聊起过我的生活,我的愿望,我的喜怒哀乐。高三有段时间中午在爷爷家吃饭,那时候奶奶已经不在,每天都在新闻三十分开场音乐中张阿姨会毫无意外地端出来馒头豆腐汤,而我们三人无话。我只匆匆吃完便离开。日复一日的尴尬。
          后来爷爷开始生病,时好时坏,脾气却一点没变。固执专断,不讲道理,不近人情。我甚至想,在他的葬礼上,我会哭得出来吗?我从未从爷爷身上感受到过关怀与亲情。只有害怕与愤怒。
          再后来,我发现爷爷渐渐开始不记得我已经上大学,每次开学前去同他告别都目光茫然地问我要去哪里。隔一个学期回家去看他,要盯着我好久,旁人提醒说这是蕾蕾,你孙女啊。然后不再认识我,妈妈,甚至奶奶。只记得天天照顾他的张阿姨和爸爸。最后生活不能自理。每次去看他总是穿着同一件黑色羽绒服,很旧的毛衣,戴着南瓜帽,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我们给他送水送吃的。有时候大家在房间里聊天,他不再能够加入对话,只是一会盯着我们,一会儿低头看地板,就像身在另一个世界。
          今年春节回家,爷爷的情况急速恶化。病危通知单下了好几次。夜里最害怕听到电话响,爸爸整天神经紧张。一次晚饭后医院打来电话,我们赶到的时候情况又已经稳定下来。请来的两个保姆说刚才心绞痛发作的时候两三个人都按不住他。我走向病床,已经瘦得皮包骨的爷爷紧紧地蜷着身子,满头大汗。爸爸走过去握他的手,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却清楚地看得见恐惧。那种恐惧不是看恐怖片的观众眼里的神情,是看见死亡的神情,深入骨髓。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消失而回天无力的无助。爸爸像哄小孩子一样安慰他,不怕不怕。医生进来叫爸爸出去,爷爷紧张地不肯放手。他已经回到生命最初的状态,所有感情都直接地表达出来,并不觉得羞耻。我走过去接过爷爷的手,爸爸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在他心里,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做的吧。随后转身出去。我试着用棉签沾水润一下他干裂的嘴唇,爷爷已经不能正常喝水了。他仔细地盯着我,眼睛里满是不确定,像是看着陌生人,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像是确定了,突然紧紧闭上嘴巴。这时候爸爸走进来,我说,爸,爷爷不让我喂他喝水。爸爸勉强笑了笑说,他不认识你。
           后来我回学校了。
           三月末的一天中午,像往常一样从食堂买好饭带回宿舍。才放下东西,妈妈打来了电话。并不像很多故事里写的有出事了的直觉,我只觉得奇怪,平常这时候老妈是不会打电话给我的。接起电话那边便说,蕾蕾,你爷爷死了。妈妈并没有说,他过世了,而是死了。直接的字眼却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并没有难过,也没有流眼泪。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应着妈妈的话,让我回家。于是马上跑去买车票,给lz打电话告诉他我要暂时回家几天让他告诉班长,找辅导员请假,抓了些吃的,居然还记得带上杨老师让我限期看完的书。接着便去了火车站。
          十几个小时在车上,我一直在看那本厚厚的欧盟法,心无旁骛,像是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从未那样平静过。
          到株洲的时候是胡叔叔来接的我,说父母都走不开。车子直接开到了灵堂。一下车,四周悲怆的哀乐让我一点点回到现实中,前一天还在学校上课,这时候我已经来跟他做最后的告别。古龙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而这次,是永别。我走进灵堂,摆在灵台中间的遗像刺痛眼睛。那是爷爷自己去照的,还是穿着那件几十年的驼色羊毛开衫,是生病之前的样子。微微侧着身子,朝着镜头很有精神的笑,很有知识分子气派。“爷爷”,我望向照片,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直直跪下去。好像看不见其他人,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三叩头之后,妈妈婶婶和李臻走了过来。我一一打过招呼。接过黑色孝纱,别上衣袖。站到灵台左边,死者家人会在那里跪谢每个来吊唁的人。
           接下来两天都呆在灵堂。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没有断过。看着亲戚朋友,爷爷的老手下,爸爸的同事,旭波姨,邻居李阿姨和几个跟妈妈相好的阿姨,更多未曾谋面的人来吊唁。没人来的时候便坐在长椅上发呆,看着人们进进出出,不断地有花圈抬进来,便去理好上面的挽联。有的会写,敬李公,慈待下。一个面善的中年男人对我说,李宇蕾啊,回来啦。现在是找不着你爷爷那样的人啦。以前他当所长的时候,有人送一斤橘子给他,他都要拿给食堂。单位分房子,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之后,自己却还和你奶奶和你爸爸挤在锅炉房旁边的小平房里。现在那些人,不把你榨干就不错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妈妈在一旁说,这是以前所里的X叔叔。然后对他的话表示肯定。
            我总是关注着灵台上的香烛,大人们都忙着招待,忙着买东买西,安排追悼会,恐怕没有人会太注意小小的烛台。香烛快烧尽的时候我便过去添上,心里并无话要对爷爷说。有时候也会绕到墙后,看看躺在水晶棺里的爷爷。并不觉恐惧。爷爷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更瘦了,面颊已经常常陷进去,头骨的形状凸显出来。脸上扑了粉,嘴巴微微张开,闭不上了。眼睛轻轻闭着。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爷爷是已经死了。
            追悼会那天,爷爷一生招挚友,朱先生从东莞赶来了。我记得他,小时候常常在爷爷家做客。十几年没见面,再出现他身段仍硬朗。八十岁仍然在工作。家里自然对他尤其敬重。我见他进休息室一会儿便走出来,为了不妨碍大家进出,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爷爷的照片,像是沉浸在回忆中,一脸忧伤。过一会儿便又默默走回休息室。我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他想起了什么?爷爷年轻的时候吗?他们为理想而振臂高呼的时候吗?而今再见却只为送别。再也不能跟你一起讨论试题,一起在农忙时在地里劳作。这个世界沧海桑田,从此只得我一人还知道那些曾经的故事。那个神情里面有我完全不了解的内容,从来不知道的爷爷的过往。下午爷爷的妹妹来了,老人家身体也不好,由亲人搀扶着,颤颤微微走向灵台,嘴里模糊地叫着,哥哥,眼泪流下来,渗进脸颊上深深的皱纹里。我别过头走开,内心酸楚。那会是什么感觉,迟暮之年,渐渐地亲人,青年时的好友一个一个离去,而我一个一个地送别。而那个我从未曾亲近过的爷爷,我又何曾了解过他的生活,他的愿望,他的喜怒哀乐?
           在靠墙的长椅上一个人坐下来,脑子里慢慢跑出来一些被忽略的画面。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少有的心血来潮,我问爷爷书房里那张和华国峰宋庆龄他们的合影是哪里来的。那时候爷爷还很清醒。他跟我说当年他陪同领导人参观陶研所,跟他们做讲解的故事。语气少有的鲜活激动,讲到最后我仿佛看到爷爷眼睛里隐约闪着泪光。他们那个年代对国家与民族的浓厚情感我们恐怕无法理解。只记得那是唯一一次看见爷爷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与情感。
            还有一次,爷爷生病之后,已经渐渐不认识身旁的人。某一天我去看他。之前并没有通知。走进客厅,卧室门开着,我轻轻进去,爷爷并没有发觉有人。他还是坐在床上,驼着背,腿上放着一本相册在看,很久都没有翻页。发现我走近,他慢慢地合上相册,别过头,并不理睬我。我看见他抬起瘦骨嶙嶙的手揉了揉眼睛,像委屈的小孩。接着便斜斜地盯着床头柜发呆。之后保姆挽爷爷去吃饭。我打开刚才那本相册,是奶奶的相册。她各个时期的照片。少女时候的,当母亲之后的,中年,老年,生病之后。爷爷仍然记得他的妻子,想起她而流泪。
            高三某次下课,我走出教室,惊讶地发现爷爷楚着拐杖站在门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见我便笑了笑。在涌出教室的高中生中间,我们爷孙俩的组合格外显眼。一路上我为避免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爷爷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稍稍落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突然的“温馨”场面。十几年,爷爷从来没有接送过我,今天却突然独自跑着等我放学。我只好用不在乎来掩饰内心的不知所措。那是唯一一次他表现出亲切与关怀,却已经是在这么晚的时候。我不知道那天他是想起了什么,是什么事触动了他,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想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心里一阵阵觉得疼。爷爷到底是关心我的,但是我们爷孙两个从来没有学会过像普通的爷爷与孙女那样相处。只有阴阳相隔的时候,我才能坦然地表露我的内心感受。
            晚餐的时候,那个请来的很懂鬼神之道的老人家说这是爷爷在阳间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要去火化了。家里仅有的六个人围着大圆桌在灵堂中间跟他吃最后一次团圆饭。看着那个空着的坐位和孤零零摆在那里的碗筷,我只觉得鼻子一阵泛酸。但忍着没有掉下来眼泪。在家人面前,我害怕一哭,大家不知道会做何反应。于是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爸爸站起来朝爷爷的位子上的酒杯里倒酒,说,来,老爷子,我们再喝一杯。我突然想起“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喝过这一杯,爷爷跟我们就再无关联。于是我端起杯子,想说爸爸,我也陪爷爷喝一杯。但是刚张开嘴,鼻子又酸了。只好不出声递过去酒杯。爸爸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叔叔提醒他,他才略微惊讶地说,你也要喝?我点了点头。他停了停大声说,好!老爷子,来!你孙女也跟你干一杯!声音豪迈却让我觉得悲从中来。像是送将士出征,而大家都知道前方是死战,无法返还。
            之后是火化,送骨灰回老家。一路上鞭炮震天,在烟雾和飞来去的炮屑中间我睁不开眼睛,只紧皱着眉头,端着爷爷的照片走在队伍前面。按当地的风俗,死者的照片由长孙捧。一路上见着有出来送行的人便鞠躬道谢,其他人则跪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鞠躬。老先生告诉我,我捧着照片,是代表爷爷的,不能下跪。这种感觉很微妙,冥冥中,爷爷的最后一段路,我跟他之间竟以这样的方式连系在一起。
            亲人离去对我来说并不是那样陌生。外公奶奶李宇乔,对他们也远比跟爷爷来得亲近,但却从未曾像在爷爷的葬礼上那样哭得止也止不住。也许因为那时候我还小,并不真正懂得生死的意义,生活并不似现在复杂,对世界的理解仍然简单。而那天追悼会上,我站在婶婶身旁,看着黑压压一大片来送行的人。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像是孤魂野鬼在旷野上空游荡,从此没有了根。
           如果人真的有在天之灵,爷爷,我在异乡的夜晚写下我从未告诉过你的内心真实感受,聊以告慰。
 
 
11月21日

世界之外

       脑子空空,只好打破原则在下午四点半,天还大亮的时候跳进被子里睡觉。
       迷迷糊糊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梦里净出现乱七八糟的人莫名其妙的地点。
       等朦胧间再睁开眼睛,已经天黑。白天晾的外套仍然孤零零地高高挂在窗框上,漆黑的天空远远挂着稀疏几颗明星。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空,仿佛置身世界之外,想起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
 
 
11月20日

小人,大业

      公元前三百多年,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公元2009年,二十多个世纪过去,我们留下了先贤的字句,却是否真的留住了他们的精神?
      身边不再有那样敢想敢为的人。穷,则或失志,或偏执。达则或自私或猖狂。仍然坚守的人自然是有,现实之无奈也自然不比从前,但在我们的时代里,星星之火,早已不能燎原;而无奈的说法则多少有些苍白。
      见得太多的是要守住我的一方小天地,小幸福,不再有理想主义的心潮澎湃和激情万丈。
      不过于激进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是不是被万事求稳束缚太多,迈不开脚步,便打不开新天地。
      梁启超写说“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那么,我们,今日之少年又是否担当得起民族之未来的责任?又有多少少年人仍然将这片土地的精神,文化之传承与繁荣昌盛始终放在心中?
       大话说完之后,从学好今天的功课做起才是正经。
 
 
11月18日

        不要害怕做错什么,即使错了,也不必懊恼,人生就是对对错错,何况有许多事,回头看来,对错已经无所谓了。
         那个人,突然不联系你了,很正常;那个人,突然又联系你了,也很正常,这什么也不说明。(尤其给某张)
 
        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即使是很蠢的话,再蠢也比言而无信好。
 
       不要去害怕做一件事,不要害怕触景伤情,不要害怕说错话,不要害怕想起过去,不要害 怕面对未来。

       无论是对是错,你需要有一个准则,你的行为应该遵循这个准则,并根据现实生活不断的修正。反反复复优柔寡断的人,是不可能讨人喜欢的.在对错之间徘徊的人,形象不如从错到对的人正面。

        不要追求什么结果,每个人结果都一样,就是死亡。  
        不要后悔,无论怎样都不要后悔,后悔的情绪比你所做错的事更加可怕,因为这会摧毁你的自信,自尊以及很有可能让你去做一件更错的事。

       一定要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追寻一种状态,一种自我的满足感和幸福感.不要害怕什么,这世上可供害怕的事太多了,你是害怕不完的。有事情,就解决,不能解决,那就拉倒。

     

11月16日

     喜宝在剑桥写长长的信给勖存姿,“我把信当做一切感情上的发泄与寄托”。勖写信给她,亲笔,不是女秘书的速写打字。
     中学的时候写过很多封信和非正式的纸条。把每一封回信都编上号,放进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子里。还记得那些图文并茂的句子和漂亮的信纸。大学跟张同学通信,也并没有坚持下来。做过最小资而莫名其妙的事是寄过一封法语信给家里。那样就是真的纯属感情发泄,不在乎收信人接不接收得到信号。给茜妖寄过一张越洋名信片,却石沉大海。
     写信是奢侈的事情。要有一手漂亮的字,真实坦诚的想法,和时间。对我们来说,写信,不不不,太浪费时间了,邮件方便太多。所以,看到亲笔信的时候才更加珍惜而觉郑重吧。
     我仍然固执地偏好写信。现在却找不到可以投递的地方。你我相隔如此遥远。
     
    
 

li yul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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